老繭點樂誌

04

這天也是程始夫婦回家的日子,同日回家的還有三位兄長,與三房夫婦,

一時間程府變得熱鬧不已。

我也好久沒回家,這天李管婦帶我和蓮房回家,一下子見到那麼多不認

識的人,好像覺得有些不自在,因為我年紀最小,所以跟每個人都行了禮,

那個蓮房說是我阿母的人看著我的眼光有點奇怪,她又回頭看著二叔

母,二叔母才跟她說是我小時候摔破了頭變成傻子了。

那個說是我阿母的人勃然大怒,我以為她是生氣我是個傻瓜的事,蓮房

說她生氣是因為二叔母都沒跟她說過自己的女兒變成這樣的事,十年間

一字未提,所以看到這樣的我,她很驚訝。

而三位兄長則是一臉不敢置信,他們唯一的妹妹竟是個傻的,可能覺得

有點失望吧! 我雖然習慣人們看著我時露出這樣的眼神,但還是覺得自

己讓他們失望,所以有點難過,所以不自覺後退了幾步,揪緊自己的衣

裙。

最後自我介紹說是我三叔父和三叔母的人則是一臉和藹,親切地跟我說

他們帶來了好些點心給我,我鬆了一口氣,要是他們也是一臉失望,我可

能會更難過的。

我回了房,這時小廝跟阿父說黑甲衛來了,說有事要找阿父。 我不知道

黑甲衛是什麼,是阿父朋友的名字嗎? 原來有人姓黑啊! 我跟著三叔母

吃點心去了。

三叔母說話溫柔親切,就像是我期待中的阿母的模樣,她帶來的點心也

很好吃,雖然我沒吃過什麼好吃的點心,不過我相信三叔母的阿母手藝

應該是很好的吧!

我說我沒吃過點心,三叔母很驚訝,她就問我平常都吃些什麼,我想了想,

扳著指頭一一跟她說我吃過的東西,就是乾硬或發霉的餅子,剩菜,醬菜,

野果子,山菜,如果有撈到河鮮的話就煮成湯喝,大概就是這些。我越說

三叔母的表情越是吃驚,好像我說了什麼奇聞軼事。

晚膳時父母與兄長們說著話,三叔父被大母纏得緊,三叔母則是一直夾

菜給我,我第一次跟家人共桌吃飯,覺得不自在,三叔母小聲問我可是不

喜歡今天的菜色,我搖搖頭,跟她說不是,這些菜我幾乎都沒吃過,尤其是

還是新鮮熱呼的,只是第一次跟這麼多人一起吃飯感覺有點奇怪,我一

向都只跟蓮房吃飯的,因為大母和二叔母都不准我一起同桌吃飯。三叔

母聽了更積極幫我夾菜了,我夾起一塊深色的東西,問三叔母這是什麼?

三叔母說是排骨肉,我問道: 什麼是排骨肉? 三叔母眼睛瞪得溜圓,問道:

你以前沒吃過排骨嗎? 我想了想,覺得好像沒有這樣的印象,便答道: 我

吃過的肉就是自己去河裡撈的魚肉,這樣的肉我沒吃過,我放到口中嚼

了嚼,原來這就是排骨肉的味道,很好吃呢。三叔母簡直驚呆了,又不是

窮得沒錢買肉的家庭,怎麼連塊肉都不給孩子吃!!

我把碗裡的東西吃完,坐在原地感覺有些尷尬,因為他們不太跟我說話,

我也不知道怎麼跟他們說話,於是便起身告退了。

隔天吃完早膳,阿母拿了些書卷,問我可有讀過書? 一旁的二叔母捧腹大

笑,邊笑邊道: 竟然問一個傻子有沒有讀書! 真是笑死人了! 她笑到眼淚

都淌了淚,原來傻子讀書是件很可笑的事。

我翻開書卷,侷促不安地揪緊裙角,唸出 倉頡作書,以教後.. 後什麼,幼子

承詔,謹慎.... 後面我.. 忘了。

阿母問道: 你二叔母不是沒為你請過夫子? 你怎麼會認字?

我.. 我有時候會偷偷去學堂聽課,可是常常一回家就忘了....

三叔母道: 那能認得一些字就很了不起啦! 你肯學習,還會自己去學堂

聽課,嫋嫋真棒!

二叔母嗤之以鼻,阿母橫了她一眼,還是說道: 身為世家女娘,沒唸過書還

是不行的,得從頭教。

阿母每天一有空就來我房裡叫我背書,可是我腦子不好,常常背到後面

就忘了前面,重背了前面又忘了後面,氣得阿母忍不住拿戒尺打我手心,

後來甚至說不背完不准吃飯,我怪自己這破腦袋怎麼就這麼笨,記不住

事,可是也不明白為什麼阿父阿母回家了,我還是得餓肚子不能吃飯?

這天阿父阿母帶大母,三叔父三叔母,還有我們幾個孩子去萬家,說是喬

遷宴,我不知道喬遷宴是什麼,所以就問出口了,站在幾步前的大母聽見

,一臉嫌惡道: 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連個喬遷宴都不知道,怕人不知道

你是蠢貨是喪門星嗎? 閉上你的嘴!

被吼了一嗓子,於是我乖乖閉嘴,免得再惹人不高興,三叔母過來拍拍我

的肩,跟我說沒關係,說喬遷就是搬家的意思。

這天有好多好多孩子,萬家十幾個出嫁的女兒能來的都來了,帶著她們

的孩子們,所以光是孩子就可以坐好多桌。

開席前,孩子們不分年齡在偌大的萬府滿園跑,我坐在一個池塘邊看著

池裡的魚,這裡的魚好多,還有各種不同的顏色,不知道好看是不是也好

吃,以前和蓮房去小河邊撈魚的時候,都沒有這麼多鮮豔顏色的。

開席後我也進到堂中,給孩子們安排的長桌上擺了好些糕點和飴糖,我

看見好幾個孩子大把大把的抓,我看到那些都是我沒見過的點心,可是

沒有大人說可以吃,所以我就乖乖坐著沒有拿,這時有個滿頭珠翠的女

娘走過來,她親切地跟我說道: 是少商妹妹吧? 我是萬萋萋,叫我萋萋阿

姊就行。 案上有點心和飴糖,想吃就盡量吃,別客氣!

我行了禮,跟她道謝。

後來看到盤邊有顆遺落的糖,我便拿了。

這時又有幾個孩子過來,有個女孩說: 這裡的飴糖怎麼都沒了? 那女孩

看來好像十一二歲,她看看一直坐在案邊的我,質問道: 是不是你把糖拿

光的?

我搖搖頭,不是我。

那幾個孩子說: 可是只有你一直坐在這,一定是你拿的吧?

我還是搖頭說不是我。

那幾個孩子見我不認,就圍了過來,其中有兩個孩子壓低聲音說道: 這怎

麼好像是個傻的? 這麼大了還會跟我們搶糖吃?

這麼說著便有個力氣大的男孩推了我,說道: 是你搶了我妹妹的糖?

我被推得歪了身子,可還是說我沒有搶別人的糖!

那男孩大概是想幫妹妹出氣,一把推倒了我,我趴在地上,其他幾個女孩

就伸手搜我袖袋,可搜來搜去,只有我手心裡有顆糖,袖袋裡什麼也沒

有。推搡間把案上盛飴糖的盤子弄翻了,摔到地上後碎成幾瓣,在他們

將我壓在地上時劃過我的手腕,立時見了血。

有個孩子喊道: 流血了!

動靜鬧大了,幾個大人看過來,萬萋萋也過來了,見我被壓在地上,手上還

見血,她大聲斥責道: 全都給我撒開! 三叔母也過來道: 嫋嫋,怎麼了?

我道: 我沒搶他們的糖,攤開手心給他們看,我只在旁邊撿了一顆,沒有多

拿,是萋萋阿姊說可以吃的。

萬萋萋見我被欺負到都流血了,很是生氣,當場怒罵那幾個孩子,三叔母

問萋萋阿姊說有沒有藥可以擦一下,萋萋阿姊立馬讓人拿了藥過來,幫

我止了血。

這時阿母也聽見了這場風波,走過來怒瞪著我,對我說道: 你個那麼大的

人了,還跟孩子搶糖吃? 看看你,哪有一點世家女娘的樣子?

我覺得胸口悶悶的難受,但不想哭出來,只是平靜道: 我沒跟孩子們搶糖

吃! 阿母什麼都沒看見就在胡說,為何冤枉我?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反駁她,伸手就搧了我一耳光,我感覺臉上火辣辣地

生疼。

她憤憤道: 早知道就不帶你過來,真是丟程家的臉!

三叔母抱抱我,姒婦,嫋嫋哪裡丟臉了? 她什麼錯都沒有!

那幾個孩子都被自家阿母帶走了,只有我阿母還在責怪我,而我的兄長

們裝作不知情地全都轉移了視線,我想起剛才先推我的那個男孩,他護

著自家妹妹而欺凌我,可我的阿兄們見我被欺負卻視而不見! 這就是我

的家人,我心中沒由來的難過,那大庭廣眾下的一耳光,一頓怒斥,還有我

在阿母的眼神中所看到的滿臉鄙夷,是因為我是個傻子,一切都因為我

是個傻子.…

我忽然想到大母說過我是災星和喪門星之類的話,這是我第一次到別人

家作客,要是他們也覺得我是喪門星怎麼辦? 我是不是真的很不吉利?

我在這插曲平息了後,默默轉移到三叔母的席位後方,一個人坐在她背

後,希望沒人注意到我,也確實沒人注意到我,直到宴席結束........

過了幾天,午膳我被罰在房中背書不准吃飯時,小廝來報說那個什麼黑

甲衛的又來了,後來有人來房中叫我,說是凌將軍想當面向我致謝。說

得我一頭霧水,不知道是何意,也不知道凌將軍是誰,不過還是乖乖出去

了,我在門口看到了那個叫凌將軍的人,身後還有兩個全身穿墨黑衣衫

的人,原來那凌將軍就是那天在田埂救我的人,他們騎著高頭大馬,看起

來既威風又很有架勢。

一家人都在門口,聽著一個上銬的人痛哭流涕地說話,蓮房說那是我舅

爺,可是他為什麼被上了銬?

那個應該是我舅爺的人對大母和和二叔母破口大罵,後來竟說出了她們

為什麼對我不好的原因。

原來她們是故意的,還說阿父阿母寄來的錢都進了她們倆的口袋,說二

叔母只因為妒恨我阿母就把氣出在我身上才會苛待我,不只不給我飯

吃,不請夫子給我上學,連生病都不給請醫士,越說越起勁,最後指著二叔

母,說要抖出她的大秘密。

原來我四歲時會把頭摔破,是二叔母把我從階梯上推了一把,我才滾落

還把頭摔破了,她見我昏倒還以為我摔死了,也沒管我或者及時救治,那

天又剛好下大雨,我倒在階梯口淋著大雨才會生病,所以我會變成傻子

都是因為二叔母歹毒造成的。

阿母一把揪著二叔母的衣襟,狠狠道: 你這個毒婦,我要讓二叔休了你!

二叔母索性也不裝了,蕭元漪,你少血口噴人,明明是你自己拋棄親女,到

頭來卻把錯推到我身上,到底誰才是毒婦? 兩人厲聲大吵。

一旁的三叔母摀著嘴不敢置信,眼前這三位當阿母的人竟都如此狠毒!

同時也在場的凌不疑聽了董舅爺的話也攥緊了拳頭,原來少商在家中過

得這麼苦,等董舅爺說得差不多了,他示意可以讓他走了。 轉過頭對阿

父道: 那天在下剛好看到有人在欺負程娘子,將程娘子送回屋舍才剛好

發現了盜賣軍械的董倉管,他走上前向我作揖行了一禮,我也還了一禮,

謝謝你救了我。

我向阿父道: 阿父,這個人那天救了我,把壞人打跑了。

阿父立刻也行了一禮,鄭重道: 多謝凌將軍救下小女。

那個凌將軍說話很有禮貌,他對阿父說: 方才聽了董倉管一席話,原來程

娘子在家中過得如此辛苦,還能如此心善有禮,實屬難得,如今父母歸家,

可不得要加倍疼愛才是。

我看著他的臉,怎麼有種熟悉感,眉毛濃濃的,眼睛亮亮的,長得很好看呢!

他離去前看著我露出一笑,於是我也對他一笑,我那天想得沒錯,他應該

是好人吧!

*請勿任意抄襲或轉載,謝謝........